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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鳥豈是無情物
由趙學鋒畫卷引發的關于花鳥畫的斷想

  ■ 談及魯迅先生著名的律詩《題三義塔》,有朋友問曰:日本西村博士畫了一只死去的鴿子,魯迅何以感慨至深?竊以為除了留日七年的閱歷,除了博大的愛心,魯迅對于花鳥畫的熟稔與鐘愛,亦是大原因——紀念與“廣平兄”牽手十年,魯迅贈與《芥子園圖譜》并題詩,亦是此意。

  “老父欲覓寒蟲語,也有鳴秋幾卷詩”,這是鄭孝胥《題西村真琴博士所寫滿蒙草類蟲類二卷》的詩句,亦可見博士的“花鳥情懷”與知音的于心戚戚。

  “五一”假期,細讀趙學鋒先生花鳥畫數十幅,愈發相信所有景語皆情語,花鳥不是無情物也。

  

  喜上梅梢

  ■ 萬里風云三尺劍,一庭花鳥半床書。趙學鋒把自己的畫室命名為“劍書閣”,是與書畫為伍的生存方式,更是不無“劍氣”的藝術追求。

  趙學鋒是婁師白先生的入室弟子,婁先生是白石老人最為得意的門生。在詩、書、畫、印諸領域,婁師白全面繼承了白石老人的藝術精髓,且為人謙遜,德藝雙馨。而作為“再傳弟子”,趙學鋒自號“潤石”,亦有來歷。通俗地講,“潤石”乃是“潤澤白石之包漿”。此號一則欲銘記齊派藝術特別是婁先生的恩澤;二是要自我發奮,克紹其裘,傳承大師的思想與藝技。其大道傳薪的“執火者”的定位,謙謹遠遠大于自信。

  中國傳統文化歷來講求“先識器而后文藝”,講求人品的“后光”與“不言之教”。強調人格、人品、胸次、格局,決定了藝術品味乃至藝術成就的高下。古往今來,真正的大師的弟子,是謹慎謙遜的楷模,埋頭藝壇的工匠,而不會將“師出名門”的標簽寫在臉上。夫“背靠大樹”乘涼自然舒服,但月明自然星稀,讓距離明月最近的星星也像月亮一樣明亮,談何容易。

  

  私語

  然而,趙學鋒一直在堅韌行進。他說:“三十多年來,對中國書畫的癡迷、學習和不懈追求,成為我生活中最為重要的一部分?!?/p>

  嗚呼!“花鳥”的輪廓與線條可能有簡單復雜之分,而以“花鳥畫”為業的藝術家,在漫長的從藝過程中,卻是一筆也馬虎不得的。

  子曰“祭神如神在”?!懊擰筆嵌?,也是壓力;是一分榮耀加九分責任。宗師的靈魂是有“天眼”的。

  ■ 齊白石說:“青藤、雪個、大滌子之畫,能橫涂縱抹,余心極服之。恨不生前三百年,或為諸君磨墨理紙,諸君不納,余于門之外餓而不去,亦快事也?!庇紉園舜笊餃耍ㄑ└觶┑乃匆饣?,用筆簡潔直捷,形象夸張奇特,筆墨凝煉沉實,為歷代后學稱道乃至膜拜??純捶郊業鈉纜?,最能顯示八大個性的,乃是“孤寂”二字?;謊栽?,朱耷是在花草的葉脈中、飛鳥的羽翼下安放自己孤獨的靈魂。正如其詩云:“墨點無多淚點多,山河仍是舊山河。橫流亂世杈椰樹,留得文林細揣摹?!?/p>

  悉心讀畫,比較點、線、面、用筆、構圖,我們不難看出,從齊白石到婁師白,再到“潤石”等后輩,對于八大的師承與描摹是從來沒有間斷過的?!耙瘓ス亂?,雙影共分紅?!閉匝Х嬗幸環苫ㄍ?,直接冠以“仿八大筆意”的名目,可見師承的堅定與急切。

  與以往我們屢屢見到的畫荷者不同的是,趙學鋒不僅學習了八大雋永雄奇的風格,更要緊的,是把握住了八大的“孤寂”。

  前人畫荷,“千點荷聲先報雨”“芙蓉向臉兩邊開”“接天蓮葉無窮碧”“溫香如霧綠如天”——總是鮮艷、熱鬧者居多。即便是畫殘荷,也是滿池的熙熙攘攘,枝葉交錯??梢運?,在彼時彼地,凋零,也是熱鬧而蕪雜的凋零。但是,承繼了八大骨力與精神的趙學鋒,得到的卻是枝葉之外的孤寂。

  白居易云“出來寥落意,不似在池邊”,荷枝的空心里,有著“孤標傲世偕誰隱”的靜觀。荷葉之下那只靜靜的鷗鳥,若無所伴,若有所思,正所謂“池塘一斷枯榮事,都被沙鷗冷眼看”——筆者固執地認為,文學藝術與地域、與溫度有著大相關。南京路、高第街、旺角很難出現《苦難的歷程》《靜靜的頓河》《日瓦戈大夫》,因為太熱鬧。

  ■ “筆尖寒樹瘦,墨淡野云輕”。在趙學鋒筆下,《殘荷翠鳥》《殘荷孤禽》《孤寂》等幅組成了一個清冷的世界。前者,殘荷簡化到了幾乎看不到蓮蓬與枝葉的地步,而且加上了點點暖色。然而,恰恰是鳥的口、腳的肉色,與彎折的稍顯明亮的荷葉,愈發襯托出殘荷翠鳥的“相向無言的孤寂”。而后兩幅畫里的禽鳥,雖則用筆極簡,卻依舊是呼之欲出。那“閉目養神”的姿態,折疊著對于外部環境的遼遠的無奈。一言以蔽之:阿杜傳神可以是雙目炯炯,也可以于“似有若無”當中攝人魂魄。

  

  月韻

  試看那一幅《獨立》中的鳥雀。她孤立于竹葉與芭蕉葉之下,縮短的脖頸告訴受眾:有點無助有點寂寞有點冷——那是現在進行時的冷,不知道何時能夠終了。而“秋陰佇聽寒聲,云深難尋雁影”一幅,梅花枝條的堅硬與寒風里傾斜的小草,昭示了寒氣的蕭瑟,襯托出野鴨的寂寞。

  從趙學鋒稀疏而剛勁的筆觸里,我們聽到了朔風,朔風是孤寂的多重伴奏。

  不知道為什么,趙學鋒的“清冷”讓筆者想到了周知堂的“苦味”——《藥味集》《苦竹雜記》《藥堂雜文》……知堂的“雨天的書”被趙學鋒的畫筆輕輕翻頁,不是有閱歷者,不易體味。

  他說:“每當在事業和工作中遇到困難和挫折,我總是能夠從筆墨的肆意揮灑中,找到一種解脫和超然的力量?!崩延氪煺?,“向左走”是制造“孤寂”的添加劑,“向右走”就是激發生命力度的刺激素。在趙學鋒的筆墨間,這種“戰勝孤寂”直至“享用孤寂”的力度,反倒是從孤寂中升起、從思考中圓潤的,沒有刻意地躲閃或者淺薄的雞湯式的樂觀。

  ■ 當然,趙學鋒的水墨畫中更有著真實的也是真摯的亮色。

  嚴格意義上的畫家總是有兩副以上的筆墨。與孤寂的殘荷相比,趙學鋒筆下的荇水荷風更多地涌動著樂觀向上的精氣神。

  無論是《風動荷塘》里蓮蓬折腰的動感、《荷塘清趣》《荷風送香》里無憂無慮地降落的蜻蜓;還是《小憩》《蘆葦螃蟹》《蝦蟹爭游》里萬類霜天競自由的悠然陶然、《葡萄小雞》里天真稚氣的雞寶寶,都讓人過目難忘,感覺到生活的美好、世界的干凈。尤其是《酒香蟹肥菊黃時分》一幅,酒缸是滿滿的,螃蟹是肥肥的,菊花是正在問來人“誰是陶潛”,那是純粹的審美的心態?;嬪蝦詘左π返畝員?,淺黃的菊花與桃黃的酒缸的對比,一讀再讀之后,感覺是什么都不能想,什么都不必想,只想轉身去找酒壺。

  有意思的是,趙學鋒筆下的菊花毫不孤寂??純醇阜魷至司棧ǖ淖髕?,其左近的酒、蟹、柵欄、鳥、竹葉、山石,都在呼朋引伴,渾然一體。簡潔而力度盎然的寫意,讓筆者自然而然想起了梵高的《向日葵》。那是噴薄欲出的生命在喧囂。如果沒有記錯,梵高在“黃色小屋”里創作的向日葵,大膽地用黃色的背景來襯托黃色的向日葵,而且還并不顯得單調,堪稱神來之筆。而趙學鋒筆下與菊花為伍的靜物——不,“動”物——同樣在向往著那種金黃的誘惑。

  

  牧歸

  ■ 王國維說:“有有我之境,有無我之境?!嵫畚駛ɑú揮?,亂紅飛過秋千去’‘可堪孤館閉春寒,杜鵑聲里斜陽暮’,有我之境也?!刪斬橄?,悠然見南山’‘寒波澹澹起,白鳥悠悠下’,無我之境也。有我之境,以我觀物,故物皆著我之色彩。無我之境,以物觀物,故不知何者為我,何者為物?!保ā度思浯駛啊と罰?/p>

  以王國維的這個“二分法”衡量,趙學鋒花鳥畫的大部分是“有我”的,有著“感時花濺淚,恨別鳥驚心”的主體意識。

  的確,有些題材本身就不可能不帶有個人色彩。例如豐子愷先生《護生畫集》里面的鳥、雁、鵝、犬、牛、蛇、熊……筆筆有情,聲聲帶淚,不可能“不知何者為我,何者為物”。在趙學鋒筆下,《達摩參禪》與《月下撫琴》屬于“有我”的代表。在前者的構圖中,之于遠山、近松,膝下的懸崖而言,達摩是堅實的支撐點。而達摩的須發與松針相呼應,達摩的僧衣與山巒呈相似形,其“經營位置”的匠心躍然紙上,表達了畫家對于“不立文字,直指人心,見性成佛”的禪宗宗旨的深度理解。后者的“繪事后素”,是把白色的底子打磨成玉白,突出了“月光”的特點,而把古琴的“黑”與烏發的“黑”重重地涂上了畫布,人物簡略到只有鮮紅的嘴唇而不見五官,姿態讓吾儕想到了日本的“浮世繪”。在彼時,畫家要突出的是“月”與“撫”,而古裝、墮髻、竹葉與水影都悄然退后——這又是趙氏理解的“弦凝指咽聲停處,別有深情一萬重?!?/p>

  但是,在趙學鋒的畫卷中,同樣可以找到不少“純客觀”的“以物觀物”的描繪。例如《荷塘秋色》里的秋荷與大鳥,就沒有“悲秋”的色彩;《夏荷圖》里也不曾夸張地繪出“勃勃生機”?!毒棧ㄎ諮弧防锏奈諮?,同樣是略微好奇地靜觀著秋菊,沒有更多的情感色彩?!毒帳芮蕁返母竦饕彩瞧驕駁?,毫不渲染。尤其引人矚目的是,趙學鋒筆下的水牛,總是安靜得如同一段植物,果真是寫意中的“靜物畫”。

  與詩歌創作不同的是,從“有我”到“無我”,或者選擇“有我”還是“無我”,詩詞需要反反復復地“代入”“出離”,真的需要殫精竭慮。而畫家僅僅在毫厘之間,例如有眼神與無眼神,那一筆一畫甚至一個點、一條細如發絲的線,都能夠決定作品的走向,影響作品的風格。

  ■ 石濤論國畫技法之際曰:“蓋以無法生有法,以有法貫眾法也?!蔽夤謚械慕饈臀骸罷蛭看尾煌母惺?,每次便須不同的表現方法”。如果說趙學鋒有自己的可以稱之為風格的特點,竊以為就是寫意畫的“簡潔與大氣齊飛”“輕靈與厚重并舉”。例如,在《池塘野趣》里,欣賞者是看不到池塘的,類似于“踏花歸去馬蹄香”里沒有馬。稍微留意便不難發現:所謂的“野趣”,來自水鳥純凈的表情與驚詫的目光。揣摩畫面,吾儕幾乎可以聽得到那鳥雀的“內心獨白”:“哦?蘆葦叢里還有如此愜意的所在!”

  如果一定要選一幅“代表作”,筆者愿意選取留白最多的《問荷》:斜長細軟的荷枝上,一只幼年的荷花雀似看非看地面對一只蓮蓬,她頭頂的鬃毛有點像當今女孩子的“空氣劉?!?,長長的尾巴靜靜地垂下?;嬪弦還擦街Ш曬?,大量的留白,讓筆者想把林黛玉的《問菊》的結尾題寫其上:“休言舉世無談者,解語何妨話片時?”而在稍顯干枯的蓮蓬的左近,筆者更愿意題上魯迅的《蓮蓬人》:“鷺影不來秋瑟瑟,葦花伴宿露瀼瀼”……白肚子黑翅膀的荷花雀,眼睛是那樣地大,神態是那樣平靜而安詳,甚至有一點點調皮。筆者看了一遍,再看一遍,忽然想起與“山月已知心底事”相關的一切,與“一蓑煙雨任平生”相關的一切——畫面上已經不是一只“小小小小鳥”,而是一位干干凈凈、嬌小玲瓏的哲學家,渾身上下溢滿了獨特的“問荷自信”。

  五代后梁荊浩山水畫論著《筆法記》曰:畫山水松木,要能夠“去其繁華,采其大要”,從技法上考查,趙學鋒已經深通此理。

  ■ 讀畫與聽琴一樣,重要的是能否激起受眾的豐富聯想進而引發“闡釋的渴望”。法國文學批評家圣·勃夫曾說過:“在我們看來,最偉大的詩人是這樣一種詩人:他的作品最能夠刺激讀者的想象和思維,他最能夠鼓舞讀者,使他自己去創造詩的意境?!?/p>

  這種“刺激思維說”與中國畫的“留白”“空靈”“羚羊掛角,無??汕蟆庇兇徘客蚵頻牧?。簡單地說,如果一位畫家、詩人、戲劇家、小說家的作品,常常誘惑你去“回頭看”,甚至能夠“??闖P隆?,我想,那就是藝術,就是“成功”。

  趙學鋒的畫之所以能夠從方方面面誘惑吾儕,不僅在于我們從中窺見了八大山人、齊白石、婁師白,更在于那些經過他自己的提煉而包含了更多“闡釋點”的地方。正如他自己說的:“清湘道人說過,筆墨當隨時代。只有師古而不泥古,意在筆先,遺貌取神,才能做到心到筆到,在筆情墨意中表達出自己的心胸意趣和個性追求?!?/p>

責任編輯:李昂